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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好的世界,就是平凡的世界

文/熊志蓉

现工作于丰城某金融单位,本文获全国中银系统“三八”读书征文一等奖

上世纪八十年代末,我高考落榜在家待业,迫切地想要一份工作。那些日子,我一次次地参加招工和招干考试。结果总是以几分之差而一二再地错过机会。我开始怀疑生活,对自己也越来越没有信心。更偏执的暗地里埋怨父亲缺乏圆滑变通,身为丰城县政府的机关领导,却不给自己的孩子安排好工作。有一天,父亲送我一本《平凡的世界》,打开书本,发现扉页上有一行父亲的亲笔摘录:“在这个世界上,不是所有合理的和美好的都能按照自己的愿望存在或实现”。看到这行字,我想到了父亲的人生。父亲十岁那年,爷爷因躲壮丁外逃,一个人在外面风餐露宿,回来后就染病身亡。奶奶一人拉扯着三个女儿二个儿子,没有生活来源。妯娌们认为这一大家子是拖累,就闹着要分家。百般无奈的奶奶,为了孩子们的活路,就将三个女儿都送出去做了童养媳,我的叔叔因年纪小,恰本家的重六叔没有生儿子,就过继给了他。几里外的村庄有一个地主家生了一个女儿,没有奶喝,奶奶就带着我的父亲,做了人家的奶娘。地主家每月送些口粮,奶奶再自己种点蔬菜什么的,母子相依为命,艰难度日。奶奶省吃俭用,供父亲读书。好不容易高小毕业,奶奶再也无法让我父亲继续上学,便回家帮忙奶奶干农活。有一天,父亲的大姐夫送了他一条西装短裤,他穿着这条短裤欢呼跳跃的跑到村口,开心至极,然后坐在村口想了很久,觉得不能这样活着。于是挑着担,装了些衣物铺盖,走了几十里山路到了徐山钨矿,跟着大人采矿,大概半年后的一天晚上,因他人不慎失火,结果也将父亲的窝棚烧了个精光,幸而父亲跑了出来。奶奶听说后,捎信让父亲回家。父亲回到家乡,仍旧不甘心。几年后,又背了一袋谷子去了南昌洪都机械厂当了小学徒。有一天休息,父亲在南昌街头蹓跶,看见部队在招兵,于是父亲毅然报名参了军,坐了五天五夜的火车,终于到了东北。那一年,父亲十八岁。父亲到了部队后,是极能吃苦耐劳的,还很爱琢磨,通常能完成别人完不成的工作,并且坚持作工作笔记,还经常投通讯稿,父亲很快被提了干。二十九岁那年,经人介绍与上海下放到我们村的母亲成家了。成家后,父亲返回部队,第二年,我出生了,再两年,妹妹出生了。幸运的是,父亲并没有农村人那么重男轻女的思想,每临近母亲生产时,都叮嘱母亲前往上海外婆家待产生育,以确保母子平安,浦江之畔西医院,我和妹妹就是在那里出生的,因为上海的条件更好,我和妹妹幼儿时也在上海外婆家长大。年,母亲和我姐妹俩随军跟父亲在东北部队生活。2年后,父亲要转业了,当时组织上给了父亲两个选择,要么分配黑龙江工作,要么分配在广西工作。父亲说,家中还有老娘,希望能分配到家乡尽孝,领导最终同意了。因为没有服从组织分配,转业时降级处理,父亲转业时36岁,回到丰城县政府工作,父亲立即把奶奶从村里接到县城。直至奶奶享年94岁离世,期间十七年,父亲每天将饭端到奶奶手上,每天帮奶奶倒屎倒尿,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去老娘房间陪老娘闲聊,每天出门必定跟老娘打声招呼。父亲完成了尽孝的愿望,辛苦了一辈子的奶奶,晚年是幸福的。后来,父亲带着我走进当地刚开业的某金融单位的大门,我成为了一名代办员,结束了我待业的困扰。父亲说:“我只能为你做这些,接下来的靠你自己了,只有与命运抗争,在社会才有一席之地”。我很珍惜这份临时工的工作,我的目标是要转正。当时要转正,除了考试以外,还有成为业务能手。那段时间,我每天下班,都背着装着算盘、传票、计息器等技能训练器材的大包回家练习。年,单位有个银校上学的机会,但必须参加高考后择优录取。我跟父亲说,我很想去试试,想起之前考试失败的经历,又怕会与这次机会再一次擦肩而过。父亲看怯弱的眼神,说了一件亲身发生的事。有一年父亲从部队回乡探亲,带着我、妹妹和奶奶去上海外婆家。因为奶奶年纪大了,父亲帮奶奶一个人买了一张卧辅票,我们都坐硬座。火车途经杭州站,奶奶想从卧辅车厢来找我们,被列车员拦下了,说要查票。而火车票却在父亲身上,奶奶拼命解释,却因为是方言,列车员听不懂,误以为是无票人员就被赶下了火车。火车开动不久,父亲去给奶奶送饭,却怎么也找不到奶奶,于是找列车员询问,这才知道奶奶被赶下车了。列车长知道此事后,安排父亲到下一站下车再坐火车回来,父亲一听就急了,那时的车速,火车到下一站再坐车回杭州,少说也得半天时间。奶奶语言不通,胆子又小,从来就没有自己出过村子,杭州那么大,再走丢了找不到怎么办。而行驶的火车又不能擅自停靠,于是父亲与列车长商量,请火车司机在允许行速适当减速行驶,父亲跳下火车沿铁轨走回去找奶奶。父亲赶回杭州车站后,在火车站广场围着的一圈看热闹的人群中间,找到了正在哭泣的奶奶,而父亲却在那次跳火车时被摔断了手。接着父亲说:“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,要自己去争取与奋斗”。想到父亲从飞驰的火车上跳下的勇敢,我勇气倍增。通过努力,我终于顺利地被湖南银校录取了,圆了我的读书梦。紧接着,又通过了招干考试成为了单位的正式员工。年的夏天,父亲不幸查出癌症晚期,我感觉天塌了。父亲其实是极度自律的,每天临晨四点起床锻炼身体,然后做早饭,开始新的一天。练字,读书看报,写随记,晚上散步,都是他每天必修的课程。不健康的食品从来不沾边,喜欢吃大蒜,红薯,萝卜,青菜,红枣,核桃,豆浆……不但自己吃,还鼓动我们吃,说吃这些东西对身体好。看着生病的父亲,脑海里满满的是平日里他对我们的关怀、教诲与鼓励及和对孙辈的疼爱,我心如刀绞,感觉天都要塌了。我们原想父亲是可活到岁的。他是要送他外孙、外孙女去读大学;是要参加他外孙、外孙女的婚礼;父亲是那么强壮的一个人,以前家里住木板楼的时候,我经常能感觉父亲上楼梯时木质楼梯承重的颤抖。每听到这个颤动,我们就会赶紧检查一下自己有什么不妥,是否坐姿不对,房间不洁,或者正在游戏,马上拿出本书来假装很认真的在看。这个一个健康威严的父亲,怎么能得癌症呢?回到地方上的父亲,和在部队工作一样努力,无论在机关哪个部门,工作都能开展得有声有色。父亲的钢笔字及在报纸上发表一些新闻稿都常常会得到大家的称赞,经过部队近二十年的学习和提高,我觉得父亲是一个有文化的人,他写的文字质朴而条理清晰,比中专毕业的母亲更胜一筹。想想父亲那么喜爱《平凡的世界》。只有高小文化的他,不知道经过怎样的深沉思考和深刻体悟,才会对“在这个世界上,不是所有合理的和美好的都能按照自己的愿望存在或实现”。这句话那么情有独钟。父亲把对生活的深沉热爱,转化对身边的人与事无比热情,和对公益事业极端热心。家族里,村里,亲朋好友,无论谁家有个什么事,都会找父亲商量,父亲总是立马能拎清主次,列出方案。不管什么人什么事来找他,他都帮人解决困难。祠堂里没有餐具,立马自己掏钱买了五百只碗盘过去,每去老家,每家的老人他都拎着点心去看望。过年时还给老人发红包。有老人生病了,也接到家里来住带着去看病。父亲生病前,还让我帮他预算一下村前村后全部铺水泥地需要多少资金,想要自己掏钱改善一下村里的环境。我一直就觉得父亲无所不能。所以那个时候,我无所畏惧,无论遇到什么事,有父亲呢!他会告诉我应该怎么做。在我的计划里,从来都没有想过没有父亲会是什么样子!成家后虽然我们和父亲不住在一起,但父亲每天都会在孩子上学必经的路上等侯,看见孩子过去了才放心,有时等着等着还没有来,看时间来不及了,就骑车赶到我家楼下叫孩子,一边安慰孩子说别着急,一边用自行车驮着孩子向学校飞奔去。想到这一点一滴,我的心都碎了。年,当父亲的病毒转移到淋巴,我们在上海帮父亲租了房子,决定住在上海做化疗,我相信科学,相信父亲的毅力,相信我们全家的信念。开始治疗时为了筹钱妹妹的房子卖了跟我住在一起,这次去上海租房时是抱着我借来的十万元去了,已经在前期的化疗医治中全部花光了。医院里做本次靶向时,我和妹妹就在江西四处去借钱,当时身边的朋友向父亲建议说,去问单位借吧,毕竟是有单位的人。父亲知道后告诉我们说,不行,宁肯不治也不问单位借钱。我知道父亲一生不懂得变通,我们不忍心去打破父亲坚守了一辈子的原则,尊重父亲的决定。父亲一边治疗,一边仍然坚持锻炼身体,即使是在做化疗期间,只刚做的那两天,全身无力无法锻炼,身上恢复了一些气力,立马又开始每天的跑步散步,做一些简单的家务,还种了一些蔬菜。我和妹妹不上班的时候,也会去陪父亲跟着父亲身后散步,两个小时的路程,父亲一直健步如飞,而我们只能气喘嘘嘘的勉强跟在父亲后面。经过四次靶向治疗后,医院的主治医师建议父亲出院了,让父亲到家里养病。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打听到福建有位好中医,我们又开车去了福建,回家时后备厢里又装了满满的两麻袋中药。但是父亲药也吃不下去了,喝水都吐,每天痛得打滚,靠止痛片维持着。为了加强营养,我去买了虫草,每天炖给父亲喝,吐了再喝。记得有一天父亲看着电视,我依偎在父亲身边,将头靠在父亲的肩上,我的肌肤感觉到父亲的瘦骨嶙峋,我不敢擦眼泪,但我仍然觉得心里很踏实,父亲还在!父亲会没事的,我相信人定胜天!发现父亲四肢肿了,咨询过医生后,每天我和妹妹参考那些穴位给父亲按摩,手部脚部胸腹部轮着按,父亲也感激我们的一片良苦用心,极力地配合我们。终于有一天,我们都发现父亲的手指肢趾,甚至耳部都呈现着黑色,口中散发出一种腐败的气味。父亲问我:“老大,你还有什么办法么?”我当时感觉心如刀绞,父亲强烈的求生愿望却碰到我们束手无策的绝望。我把脸别过去,泪流满面。我更深刻地体会到父亲留给我句话:在这个世界上,不是所有合理的和美好的都能按照自己的愿望存在或实现……父亲离世后,有一天回到家,看到书桌上放着的那本《平凡的世界》,书已经很旧了,但父亲那熟悉的笔迹依旧还在:“在这个世界上,不是所有合理的和美好的都能按照自己的愿望存在或实现”。那个晚上,我重新翻开了这本书,再看这本书,除了耳边回响起那句话,字里行间,我仿佛再次看到了父亲的影子,捧着书,我号啕大哭。去年冬至,我回乡下祭祀。每年学生时代的寒、暑假我最喜欢来这里度过。如今,原本熟悉的故乡却越来越陌生。我深知随着时间推移,将找不到自己童年的踪迹,何止是自己,曾经深深爱恋故乡的父亲也是一样。因为秀美乡村建设,在村里仅剩下属于父亲的最后一些东西——两处小宅要拆了。因为长年没有修缮,老屋还是当初建造时的模样,算起来,快百年了,只是堆着一些农活器具及旧年的柴草。其中的一处,更是破烂不堪,三十见方的土砖一块块往上垒至一米左右,上面的墙面接着一截木板,因年代久远已经发黑了,屋顶上盖着旧瓦,四壁无窗,只有房顶上那几片透明的玻璃瓦用于采光,走进去,看见一窝刚出生的小狗卧在稻草里,抬头看看四周,无数条亮光穿过屋顶与木板墙的缝隙透了进来,我看到了空气中一道道的浮尘,听见了风在耳边轻吟,稻草中的奶狗随着风的呼啸团缩在一起。我也曾在这里住过,年幼时回乡看望奶奶的时候,那时候觉得挺快乐的,不记得是怎么抵御这冬天的寒冷。父亲就是在这屋里生长的,我细细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,想把我唯存的一点点童年记忆,和留有父亲每丝丝痕迹,深深地刻在记忆的光盘里。父亲离世已十年了,我没有舍得去注销父亲的户籍,父亲的银行卡,手机号,因为这些东西都留有他曾经的气息。每每想起父亲,就会想起他常常念叨《平凡的世界》书中那句话:那最好的世界,就是平凡的世界!我想,每个人生都是一部《平凡的世界》,是父亲给了我一部平凡而又不平凡的《平凡的世界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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